等着也不情书

5月20日,农历小满,大雨。

余平安撑着伞,横穿大半个城市,总算找到这个处所。

已过世的父亲,临行之前却只给他交代了这么一件身后事。照理说,一生平稳并无传奇的平常人,所在意的无非是身后的财产,既带不走,自然要好生分配,但在余家,这事似乎上不得什么台面,余老爷子撑着最后一口吻,只交给他一封信,信上写着一个地址,寥寥几笔,收件人的处所似乎勾画出个“姬”字。没往邮筒里面投,也没有邮票,那便是要亲自送去的,老人家是动不了了,或者正确的说,不知出于什么执念,老爷子请求在5月20日这天送出,大概,他也猜到自己活不过这一天了。

“姬”,放在数千年前可是个大姓,只是现在用的人少了,对余平安来说,这个字不生疏,甚至称得上亲热,往更高了说,是倾慕。姬玉娘,余平安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

“大珠小珠落玉盘”,雨如坠珠,余平安站在伞下,即使淋到身周都湿了一片,却又因为将要完成这遗言而有些自得,余父向来对他无所求,身为人子,总感到于孝道有所亏欠,最后这桩事,难得父亲谨严托付,也难为他忍了这么长的日子。

步入楼内,他收了伞,整了整衣衫,甩落一些残存的雨水,又在地上踩了一圈,把鞋底的水迹踩干了,心中酝酿着冒昧上门,该如何措辞。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墙小声道:

“您好,我叫余平安,请问是姬女士的家么?”

“家父叫余半闲,去年过世前交代我今年公历五月二十日将一封信送到这里的一位姬女士的手上,想来应当是认识的,不知您可曾听过家父的名讳?”

“家父临终前只说了这些,其他的便是连我也不明白了,这位姬女士大概是知道的吧。”

余平安自小便易害羞,这对墙模仿的工夫也不知道操作过多少遍,熟练的很,待过了一会,自感到可以了,这才警惕翼翼地敲了三下门。

门内传来一阵拖鞋的声音,想必是主人来开门了,余平安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就像是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样,他掏出口袋里的信封,想等着开了门,便快点懂得了这桩事务。

“吱呀~”门缝启开……

“您好,我叫余平安,请问是姬……姬女士……玉娘?”

门内头呈现的是一张清秀又带着一脸好奇的面庞,眼睛原来就大,估量是见着门外的余平安,此时瞪的更大了,一头长发搭在肩前,上身穿着一身粉色的围裙,余平安瞥了一眼,是她最爱好的龙猫图案。右手本拿着一把木质的锅铲,却了下意识的背到身后去了。

“怎么是你?余平安!”

情形完整出乎了意料,余平安突然意识到,这一遭的蹊跷或许是落入先父的算计之内了!只是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得先向姬玉娘说明。

不待他启齿阐明缘由,姬玉娘便让开了身子道:

“别站外面了,既然来了就先进来坐坐吧。”

“啊,好,好好,坐坐…先坐坐……”

余平安有些词穷,只得先进了屋,也不敢多做端详,径直便寻了张椅子坐下。

“今天怎么摸到我家来了?我记得我应当没向你说过我家的地址吧,是有什么事?”边说着,姬玉娘将锅铲放回厨房,屋子里弥漫着辣椒的香味,她直接关了火,也不管锅里的菜,解了围裙,又给余平安斟了一杯水。

“是有点事情,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巧的。”

“怎么个巧法?”

“我们是有两年没见了吧?”

“还不到两年呢,一年又七八个月吧。我刚才开门时你是说,找姬女士?是我吗?”

“原来我是不知道的,但现在一想,应当是你妈,哦不,是你的母亲……”

“那就是我妈了,可是她老人家已经逝世了一段时光了。“

“啊?怎么……你看看这个。”

余平安说完掏出那封信:

“我父亲去年过世,临走前交代我今天把这封信送到这个地址,交给一位姬女士。但我没想到……“

姬玉娘接过信,看到那个“姬”字,不由分辩便直接拆开了信。一边拆一边道:

“现在这个地址上姓姬的女士便只有我一个了,说是给我的,也不算错。”

看到她直接拆了信,余平安本想阻挡,可听她这么一说也感到不无道理,反正信已送到,余老爷子的嘱托也算完成了。

“余叔叔的这字写的可不怎么好啊。”

“早年间练楷书,后来感到不够洒脱,改练了行书,可又感到不够肆意,毕竟是按着性子随便书写了。都写了些什么?“

姬玉娘拿着几页信纸,才看了一小段,忽然抬开端看向余平安,透过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双眸闪过一丝奇怪的颜色。

“你念给我听吧,余叔叔的字,我认不太得。”

说完便将信纸放到余平安面前,靠在椅背上,也不去看他,似乎桌子旁插着的几根柳枝更好看。

余平安略一错愕,也不多想,便顺着信纸念出来。

“玉涵:

复州一别久矣,如今你再看着这信,想来再见时便已在幽冥,人生苦短,春秋岁月竟只在眨眼之间。写这封信时,我料到大限之期将至,既然是逝世前,就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回想一生,虽得上天照拂,祖宗庇佑,过的还算幸福安乐,唯有一件遗憾事,若我还活着,就不可说,只有等我逝世了,与这世间再没了什么接洽,也不会妨害到他人,才可以说。

如今我已作古,由我儿平安替我完成。

平安随我,性子都太过于羞涩,胆子太小。五十年前,得知你要分开复州,我辗转数夜不得入眠,彼时我已暗恋你许久,如今细心回忆起来,你是知道的,只是我却始终不敢对你明说,越是相处日久,越是不敢启齿,待到你分开的前晚,给了我那么好的机遇,我也不敢说出来,只能眼看你失意分开。

后几年,我也来到这里,只是你已嫁为人妇。”

念到这里,余平安额上不知怎么出了不少汗,他用手擦了擦,好不容易扯动唇角,干笑两声道: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个事啊,哈,哈哈……”

姬玉娘像是坐的越来越放松,摆动着桌边的花枝,似笑非笑的,倒是让余平安更觉为难,喝了口水又听到她说:

“接着念啊,看不出来余叔叔还是个痴情种子。”

余平安扶了扶眼镜,这才接着念道:

“后来我见着一段话,一生中最挥霍时光的事情是什么?是等候。等着下班,等着天黑,等着日出,等着车来,等着升职,等着结婚,等着逝世去。而让一生过的最无悔的一种方法是,不要等,想到就去做。饿了就去做饭,累了就去休息,惦念就直接打电话,爱好就直接说出来……“

余平安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没注意到姬玉娘正愣愣的看着她。

“今天是个年青人创出来的时兴日子,我让平安在我身故后携信前来,完成我生前未尽的事,只是想跟你说……”

余平安抬开端,看到一双清澈到使人安静的双眸。

“说什么?”

余平安置下信纸,父亲的音容形貌在脑中显现的如此真实,父亲的谆谆教诲,如今却经由他的口中说出,如果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算计——他看着眼前阔别两年却时常缭绕心间的身影——他情愿被算入其中。

“我爱你。”

“谁?”

“就是你。”

从楼里出来,大雨初霁,余平安回头望去,门前立着的身影楚楚动听,余平安深吸一口吻,发觉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爱的味道。

余平安系列故事第一篇《路灯》在《复州往事》下的第三篇,见链接:复州往事 - 秦齐的文章 - 知乎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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